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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美靜中參

2019/10/30 07:50 來源:溫州日報甌網 編輯:王一川 瀏覽:744

 

陳浩

在我童年時代,腦中對于黃賓虹先生的印象全部來自中小學美術課本教材,對于黃賓虹先生的定位是——近現代中國杰出的國畫大家。上了大學之后經常到各地的展覽館、博物館看書畫展覽,有越來越多的機會接觸到黃賓虹先生的書法作品,才發現原來黃賓虹不僅是位國畫家,還是一位書法家。

第一次見黃賓虹的書法作品是在溫州博物館,是一幅金文五言對聯“山林熟魚鳥,田舍樂桑麻”。

這幅金文對聯獨特的篆法和遒勁的線條一下就吸引了我,我有些好奇黃賓虹這種篆書的風格是出自哪里?學的哪家哪派?好奇的我開始通過翻閱書籍資料了解黃賓虹。

要分析黃賓虹的金文書法風格之成因,首先要回到他生活的那個時代中。清政府在鴉片戰爭后一直處于風雨飄搖之中,民國的成立,使當時的中國百姓的受難程度得以減輕,中西文化的不斷交織碰撞,和當時社會對科學的推崇,使得民國時期書法有了很大的自由發展的空間。

民國書法首先繼承了清朝晚期的碑學特點,在此基礎上又開始了新的探索,其一是提倡碑學,繼續發展清朝晚期的碑學書法;另一種是提倡帖學,認為民國時期的書法應該與清朝時期書法拉開距離,像元朝趙孟頫一樣,學習晉唐,崇尚復古;還有一種則是提倡碑、帖的結合。三種理念是民國書壇的主流思想。

黃賓虹出生于清同治四年(1865),晚清碑學復興對他影響極大。黃賓虹在少年時期曾致力于多種不同面貌漢魏碑版書的學習,如《石門銘》《鄭文公碑》等。少年黃賓虹從中體會到漢魏碑版書中渾厚的美,一定程度影響了他的藝術審美取向。黃賓虹青年時期是一個熱衷革命的人,1895年康有為、梁啟超一眾發起“公車上書”,32歲的黃賓虹先生積極響應并致函表達自己的政見。先生非常崇拜像譚嗣同這樣激進的革命派,也曾加入過黃社、南社這樣的革命組織,可能正是這種革命思想影響了黃賓虹的書法,使得他異于同時期的其他書家。

通過大量查找黃賓虹金文書法圖片資料,我發現黃賓虹的金文書法是比較難以釋讀的,主要和黃賓虹個人獨特的選字標準有關。受“齊而不齊”思想的影響,黃賓虹在選字時格外喜歡選取一些十分生冷的文字,像“毛公鼎”這樣比較常見也易于釋讀的器物上銘刻的文字黃賓虹往往不取。這與他自幼接受的教育有關,明清時期徽商多重視對子女的教育,文風濃厚。成長于老家安徽省徽州(今黃山市)歙縣、被其父黃定華悉心培養的黃賓虹自幼便受到很好的啟蒙,在文字訓詁學方面有著極深的功力。憑借著自身扎實的文字學基礎,黃賓虹一生過眼、考證的金石碑版等古器物不計其數,不僅取法代表“君學”一路莊重規整的文字,也取法代表“民學”的民間磚瓦銘文等生動自然的文字,漸漸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選字標準。

黃賓虹一生都在追求“內美”,把內力內美作為自己藝術創作追求的最高標準。這可能也受到了皖籍學者戴震的影響,戴震對屈原《楚辭離騷》的解讀使黃賓虹思考“內美”的含義。

黃賓虹所倡導的“民學”講求“以人為本”,追求的是中國道教老莊“道法自然”的境界。黃賓虹在藝術創作時也嘗試“內美”,所以才在他的金文書法中出現許多生冷的字法。“君學”所代表的規整莊重一路是“外美”的體現,而黃賓虹之所以認為六朝文字美,就是因為有一股自然古拙的內在品格在其中。在黃賓虹生活的年代,他的藝術創作很難被世人所認同,因為讀懂黃賓虹作品需要相應的學識涵養。相比同時代的其他人,黃賓虹的“內美”藝術思想可以說是超前的。

從黃賓虹先生存世的金文作品中我們很難看到常見且規整的字形,這與他獨特的美學思想有千絲萬縷的聯系。“齊”是君學的追求,整齊劃一。但是觀自然造物,天地、山川、草木,沒有兩樣完全相同的事物,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事物本身就是“不齊”的。就像老莊追求的“道法自然”,“不齊而齊”是自然之道。1948年黃賓虹先生曾在上海美術界茶會時的演講中提到:“凡是天生的東西,沒有絕對方和圓,拆開來看,都是有許多不齊的弧三角合成的。三角的形狀多,變化大,所以美;一個整整齊齊的三角形,也不會美。天生的東西絕不會都是整齊的,所以要不齊,要不齊之齊。齊而不齊才會美。”閱讀到黃賓虹先生說的這番話使得我躍躍欲試起來,并且進行了金文書法創作的嘗試。

黃賓虹曾言:“入于規矩之中,而超出乎規矩之外。積點成線,有線條美。不齊三角,有真內美。黃賓虹所提出的“內美”“不齊而齊”是他對傳統文化的深刻見解與體悟,并將中國傳統“筆墨”中的精神發展到了極高境界。縱觀黃賓虹先生一生的書法臨摹作品,我們可以發現一個十分有趣的現象,黃賓虹多“意臨”而極少“實臨”,多取其神韻,而并非過度重視“形”的學習。現下中國書壇創作浮躁、功利心態普遍,文本脫離、錯字連篇、裝飾拼貼等一系列現象反映了書家對中國傳統書法藝術所要追求的本質理解不足,書家淪為一個單純的技術工人。黃賓虹一生從未想過要成為一個書法家,卻帶出了林散之這位書法大家。黃賓虹先生憑借著自己在中國傳統文化上深厚的功力,在書畫、金石、古文字、鑒定、教育、出版等多個領域取得了成功。先生不隨時流,一生勤學善思并做到書、畫、人三品的統一。后學應深思,書法本質究竟是何物。

黃賓虹提出的“五筆七墨”和“內美”“齊而不齊”的思想對當代書法有著指導作用。黃賓虹金文書法是黃賓虹藝術的重要部分,他以“金文”入畫,堅持張彥遠“書畫同源”的古訓。在自己獨特的藝術思想引導之下,開創了自己天真爛漫、學古不泥古的獨特金文風格,他在藝術上的不斷嘗試,為后世留下了許多可以參考借鑒的寶貴資料,這是黃賓虹留給后來從藝者的寶庫,值得后世深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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